前几天,我在楼下等朋友,顺手买了一杯橙子茶,店员问我要不要加冰,我说:“少冰吧。”她笑着指了指菜单上的颜色:“那你今天选的是橙色,还是绿色?”我愣了一下,才发现她说的是杯套,店里有好几种颜色,橙色明亮,绿色清爽,蓝色安静,粉色柔和,几只杯子摆在一起,像把一整天的心情都摆了出来。
我后来一直记着这件小事,以前提到“全色”,我想到的多半是印刷品里颜色齐全、色彩丰富,或者屏幕上那种明亮饱满的画面,可日子久了我越来越觉得,人们喜欢全色,或许不只是因为颜色好看,更因为我们总想在生活里留出更多可能:不只冷静,也可以热烈;不只坚强,也允许疲惫;不只把日子过成一种样子,也可以在不同的时刻成为不同的自己。
我们太容易被单一的标签框住了。
小时候,大人会说:“你要做个听话的孩子。”上学后,老师和家长希望我们成绩好、懂事、不惹麻烦,长大后,社会又开始期待我们工作稳定、情绪成熟、凡事有计划,好像一个人只要在某一方面做得好,就必须一直维持那个样子,能干的人不能喊累,乐观的人不能失落,脾气好的人不能拒绝别人。
但人不是一张只有一种颜色的卡片,人的心情会变,处境会变,想法也会变,一个平时爱说笑的人,可能刚刚经历了一段难熬的日子;一个看起来沉默的人,心里也许装着很多温柔,把所有人都压缩成一种颜色,既不公平,也很难看见真实的生活。
我有个朋友小林,以前在公司里总是最积极的那一个,项目临近交付,她会主动多做一份检查;同事临时有事,她也常常帮忙顶上,大家夸她靠谱,她便把“靠谱”当成自己的工作标准,后来她身体出了状况,医生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,她一开始很不适应,觉得自己只要停下来,就会被别人超过,也会让同事失望。
有次我们一起吃饭,她看着桌上的菜,忽然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别人需要我,我才有价值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哭,只是安静了几秒,那一刻我才明白,她不是天生不会拒绝,而是太习惯把自己涂成别人喜欢的颜色。
后来,小林慢慢开始做一些小改变,她不再每次都抢着接下临时任务,周末也会把工作消息静音,她仍然认真,但不再要求自己随时待命;她依旧愿意帮人,也开始承认自己需要休息,她说,刚开始拒绝别人时会内疚,后来才发现,真正重要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我很认同她的变化,在我看来,所谓“全色”,不是把人生弄得五彩缤纷、时时热闹,更不是要求每个人什么都会、什么都好,它更像是一种允许:允许自己有不同的情绪,允许人生阶段有不同的重点,也允许别人和自己不一样。
生活的颜色确实很鲜明,升职、搬家、旅行、结婚、生孩子,这些大事件像一笔浓重的色彩,让人一眼就看见,可更多时候,日子是由很小的事情拼起来的:下班路上买到热乎的包子,孩子第一次自己系好鞋带,父亲把旧电风扇修好了,朋友发来一句“到家了吗”,这些事情未必惊天动地,却能让普通的一天多出一点光。
前阵子,我邻居家的女儿准备参加学校的画画比赛,她画了一只颜色很特别的猫:身体是蓝绿色,尾巴是亮黄色,耳朵边缘还点了一圈红,邻居看了有些担心,问孩子:“猫有这样的颜色吗?”小女孩很认真地回答:“我喜欢它这样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简单,却让我觉得很有道理,画画时,我们常常希望颜色要符合常识;生活里,我们也容易在意别人觉得“应该是什么样”,可是有些答案,原本就不需要靠别人批准,喜欢安静的人,不一定非要变得外向;三十岁换工作不代表失败;暂时不想结婚,也不代表不懂得爱;一个人选择慢一点,也不是没有上进心。
颜色不是越多越好,如果所有颜色都同时挤在一张纸上,画面也可能显得杂乱,生活也是如此,我们不必什么都抓住,更不必每天都要求自己闪闪发亮,所谓丰富,未必是忙得停不下来,而是知道自己真正看重什么,能在需要的时候做选择,也能承受选择带来的不完美。
我也有过把日子过成单色的时候,那段时间,我给自己定了许多计划:每天早起、运动、读书、处理工作,最好还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计划写得很漂亮,执行起来却像追着时间跑,只要有一天没完成,我就会觉得自己不够自律,后来我发现,计划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我把它当成了衡量自己的唯一标准。
于是我开始给生活留一点弹性,忙的时候就先做好最重要的事,累的时候允许自己早点睡;有空读书,没有空也不拿一本书当作负担,慢慢地,我反而更愿意把事情做下去,生活没有因此变得完美,但它不再像一张被反复擦改的清单。
我觉得,一个人的成熟,不是终于找到一种永远正确的颜色,而是能够接受自己身上有深有浅、有亮有暗,今天可以很有冲劲,明天也可以需要休息;可以认真工作,也可以珍惜一顿慢慢吃完的晚餐;可以期待改变,也可以承认暂时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。
如果说“全色”代表什么,我想,它代表的不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颜色都铺满,而是提醒我们别太早把人生定稿,我们可以不断调整,也可以重新开始,喜欢的东西会变,重要的事情会变,曾经以为绝不会走的路,也可能在某一天走上去。
日子不总是明亮的,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,难过、失望、疲惫,也都是生活真实的一部分,但我个人觉得,真正的丰富并不是只留下让人羡慕的颜色,而是连那些不那么好看的时刻,也愿意认真看一眼,因为正是这些不同的经历,让我们逐渐知道自己是谁,愿意靠近什么,又想离开什么。
下次再看到“全色”两个字,我大概会想起那杯橙子茶,也会想起那个画出蓝绿色猫咪的小女孩,生活可以有很多颜色,而我们不必急着选出唯一正确的那一种,先把今天过好,给自己一点空间,给别人一点理解,也许所谓全色,就是在漫长的人生里,慢慢活出更接近自己的样子。